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讨论,古今中外早已汗牛充栋。这里只谈其中的一个小配角,多洛霍夫(Dolohov),小多。

小多自己不是贵族,只是一帮贵族公子哥喝酒、赌博、搞大小恶作剧的密友,妥妥混圈子的男版“大飒蜜”。曾经有一句话被无数混圈人奉为圭臬,大意是“一个人的身家就是与他最近5个密友身家的平均值”,但这条定律在小多身上显然失效。因为贵族公子哥的身家来自领地庄园的收入,而领地庄园基本来自继承。因而,生来没有领地庄园的小多,无论怎么混圈,都不可能达到密友身家的平均值。

但是,这种长期混圈,导致了一种强烈的撕裂感:一方面认为自己属于贵族圈,且因“近距离没有英雄”,大多贵族公子的水平在小多看来远不及自己,自己又是一系列喝酒、赌博、恶作剧的灵魂人物,四舍五入算贵族公子圈的灵魂人物(他自己很可能这么认为);另一方面自己没有头衔、地位、金钱、领地,有沙皇出席的舞会不被邀请参加,求婚伯爵家收养的同样没有头衔、嫁妆的孤女被斩钉截铁地拒绝。所谓,勾肩搭背、玩闹起哄的“表面”,大家是同圈人;而一旦涉及到核心利益的获取,立刻排斥在外,没有其分。

这种觊觎者一方面在极力模仿贵族公子哥的做派,包括但不限:讲究衣着、精通娱乐、放纵两性关系;另一方面不遗余力地窃取贵族圈的“明珠”,尤其两性关系方面,此类男人最喜欢追求最耀眼的“奖杯”女人,于是他勾搭圣彼得堡最漂亮的交际花,伯爵夫人海伦,并导致其丈夫皮埃尔伯爵与之决斗。

不是贵族圈的女性,往往会误以为小多是贵族公子哥中的一员,因为他表面功夫做得太足,比贵族公子还像贵族公子,足够“唬人”,足够有迷惑性;且他敢拼敢闯,是规矩的破坏者,较之一般公子哥显得更为上进、更有雄性魅力——不论古今中外,小多永远是非贵族圈女人栽跟头的巨坑区。

但是,到但是了,对于贵族圈的女性而言,小多会被一眼识破。这就是为什么连伯爵家收养的孤女Sonya小宋,都斩钉截铁地拒绝小多的求婚。因为小宋想嫁真正的伯爵继承人小尼,成为真正的伯爵夫人。

小多跟所有的凤凰男一样,一方面有着遍地的自尊心;另一方面对于他想成为的人,真正的贵族公子哥,有着莫名的阶级仇恨。小宋的拒婚,直接导致了小多对情敌小尼家族的系列报复:设局让小尼欠下难以翻身的赌债;参与诱骗小尼的妹妹小娜的私奔,以毁掉她及整个家族的名誉;甚至在战场上眼睁睁地看着小尼幼弟小彼毫无经验地乱冲不加以阻拦,且在小彼因此举战死后,面露欣喜。

凤凰男,小多是第一人。并因《战争与和平》的广泛影响力,他的姓氏Dolohov在英语里已带有危险人物的含义。

因而女人千万不能得罪小多,婉拒时一定要格外保全小多的自尊,这也是保护自身。但往往年轻的女性正处于傲娇年华,若缺乏此类教育,则很有可能跟小宋所为一样,直来直去,丝毫不留转圜余地。婉拒求爱不妨参照小娜拒绝贵族青年小丹(Denisov)的所为。虽然此段情节写得极为拖沓,小娜又是找母亲,又是飙泪,但是缓慢的情节,恰好可以直接当做实操手册,每一个步骤都是为了保全小丹的自尊,在现实生活中全都不可免。这也是小娜能终身收获小丹友谊的原因。

提到小多,就不得不提到他所求婚的小宋。

小宋是伯爵亲姐妹因不被家族允许的下嫁所生下的孤女,自幼无父无母,被伯爵舅舅出于同情而收养。她与伯爵的亲女儿小娜一起成长,一样的吃穿用度、一样的接受贵族女性教育、一样的出入社交场合,俨然伯爵家的另一女儿。但她没有头衔、没有嫁妆,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定律下,她是贵族圈的边缘人。因而,她要想立足此圈,必须嫁给一个真正的贵族。在她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此人自然是表亲伯爵继承人小尼(表亲结婚在当时诸多国家都属正常)。

而且小尼也爱她,已向她求婚。她差一点就成功了,或者说她最终赌输了。赌输的原因,是她不够清楚局面的严峻性:小尼因被小多设局欠下大笔赌债,让原本债台高筑的伯爵家雪上加霜,小尼必须迎娶一位嫁妆丰厚的贵族女性才能扭转乾坤,否则万劫不复。这些伯爵家的真正账本不会让小宋知晓。小宋与其他非核心人员看到的都只是“马照跑、舞照跳”的表面繁华。且小宋等所接受的贵族女性教育,包括讲法语,跳芭蕾,学唱歌,finishing school之类,都是以一定要嫁给真正贵族为前提的;若不嫁贵族,所有这一切都是屠龙术、无用功。

可小宋并未有一位类似瓦西里公爵那样的父亲为其奔走谋划,以嫁给除小尼以外的其他贵族公子。而若接受小多的求婚,嫁给小多的当日,就是从伯爵舅舅家搬出之时;小多家的客厅一定没有伯爵府大厅的明媚与敞亮。同为贵族圈的边缘人,小宋与小多的人生核心任务一样,都是尽可能地挤向中间;但嫁给小多,对小宋而言则是彻彻底底跌出圈外。

更有,小多是良婿么?小多薄情寡恩,冷酷无情,小宋不过是他实现人生中心任务的工具——借由迎娶伯爵外甥女把自己编织进贵族的圈子里;而不是游离在圈子的边缘,只是个“陪玩”而已。且小多分得清大小王,完全了解小宋孤女的身份,所以向其求婚而不是向真正伯爵家的小姐小娜求婚;他认为向小宋求婚的胜算概率大。小多的每一步都充满着清醒的算计和赤裸的掠夺。

直到横跨15年的《战争与和平》整部小说结束时,已约莫28、29岁“高龄”的小宋仍未婚未育,作者对其仅给予“空花”的评价。怎么说呢?这里含有作者本人的道德审判。

正如他厌恶小多,所以把小多与皮埃尔的决斗写成小多负伤。只是,你认为可能吗?皮埃尔是胖胖笨拙的近视眼镜男,几乎没摸过枪,而小多是经验丰富、冷静精准的职业军官,以你的常识判断,在现实生活中,他俩真决斗谁更可能受伤或被打死?再来,作者因厌恶海伦,所以让她服药过量而死——这已经达到了“你开心就好”的程度了。

说回小宋。小宋的人生还很长,即使按当时的人均寿命,未来依旧有变数。作者的结论未免太武断。以小宋的处境,小宋的所为是最佳策略。即便小宋终身未婚未育,成为“空花”;但是“空花”并不是最坏的结果,至少好过“残花”。

感谢时代的进步,对女性的定义不再以是否婚育为唯一标准。也感谢社会的宽容,达成普遍的共识:美好的婚姻>单身>糟糕的婚姻,给予多元选择幸福的自由。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但太阳底下总有新鲜人。新鲜人看着老演员的旧剧本,别以为自己能演出新花样。相似的开局已预示相似的结局,且没有例外。这是名著——记录非篡改的真正历史,所达到的“通鉴”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