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王力 编辑/吕栋】
“一觉醒来,我家的小猫忽然瘫了!后腿不能动,只能蹭着往前走。”
一段时间以来,宠物猫瘫痪事件,成为宠物圈频繁提到的话题。多位宠物主反映,在排查了一切变量后,猫粮成为宠物主和宠物医生共同怀疑的对象。
据消费者代表向观察者网提供的数据,截至2026年7月,11个互助群中,疑似食用特定品牌猫粮后出现后肢瘫痪等症状的猫咪超过5000只。仅早期对1000余例可追溯喂食记录的统计显示,伯纳天纯占比65.58%,弗列加特占比24.6%,其余来自多个其他猫粮品牌。
7月9日,伯纳天纯曾发布声明称,该公司送检产品符合国家标准,检测结果合格,暂未发现能够证明产品与猫咪肢体异常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然而,在不断增长的宠物经济规模下,伯纳天纯的声明并不能完全消除信任危机。
行业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城镇犬猫宠物数量突破1.26亿只,宠物消费市场规模达3126亿元,同比增长4.1%。其中,犬消费市场规模达1606亿元,同比增长3.2%;猫消费市场规模达1520亿元,同比增长5.2%。
视频由消费者提供
卢明(化名)是少数选择起诉伯纳天纯的消费者之一。虽为法律行业工作人员,但他以受害宠物猫主人的身份直接向法院起诉,并在与观察者网的对话中提到不少此前未被外界知晓的细节。
比如伯纳天纯方提出,即便是经过司法公证、原封未拆的猫粮样品,也不能排除在消费者自行储存时受到辐照等外部因素影响的可能。
这一说法,让不少消费者产生新的疑问:如果连司法公证、原封未拆、正常家庭保存的样品都可能被辐照,普通消费者究竟该如何完成举证?而就在伯纳天纯抛出“自储可能被辐照”的同时,伯纳天纯近一年又将“0辐照”作为新品的重要卖点。
显然,在这场宠物猫瘫痪的风波中,留下的已不仅是产品争议,还有一连串亟待回应的问题。
一问:检测合格仍难消疑虑。疑似病例增加后,被退回的宠粮去了哪里?
“检测合格”,似乎已经成为伯纳天纯在争议中最重要的一张牌。
然而,观察者网了解到,在一些一线临床兽医看来,真正让他们困惑的,恰恰不是检测报告,而是不断重复出现的临床表现。
一位长期接诊相关病例的兽医(应受访者要求隐去医院及个人信息)向观察者网提供了一份幼年犬的完整检查资料,它曾有食用伯纳天纯狗粮的经历。
资料显示,这只仅4个月大的幼犬因急性发病就诊,生化检查中,胰腺特异性脂肪酶(cPL)检测结果超过1000 ng/mL,而参考值显示,超过400 ng/mL即为阳性;同时,脂肪酶(LPS)超过检测上限,总胆红素、ALT、AST、ALP、总胆汁酸等多项肝功能指标升高,肌酐、尿素等肾功能指标亦明显异常,最终被临床诊断为急性胰腺炎并伴随多器官损伤。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是一只成年犬,而是一只只有4个月大的幼犬。
“四个月大的狗,本身是不应该出现这种程度胰腺炎的。”上述医生告诉观察者网,从临床经验来看,幼龄犬发生急性胰腺炎,最常见的诱因之一就是摄入了不适合其年龄和代谢特点的高脂、高蛋白食物,例如误食猫粮、油脂含量较高的人类食物等。“主人明确没有喂这些东西,那就需要继续追问,它究竟吃了什么犬粮。”
据其介绍,近期接诊过程中,不只是猫,包括这只四个月大的犬出现了相似经历:都有食用伯纳天纯产品的经历,随后陆续出现胰腺炎、肝肾指标异常,部分还伴随神经系统症状。虽然不同动物最终表现并不完全一致,但这些病例之间存在一定相似性,也因此引起了医生的关注。
图为受访医生提供 近期收治犬
“去年伯纳是有业务员来地推的,但是我们都是拒绝的,今年几乎没有听过伯纳天纯的业务员了。”上述医生对观察者网补充道。
事实上,这种“临床高度相似,却始终找不到明确病因”的困境,也正是此次事件持续发酵的重要原因。
此前,卢明告诉观察者网,为了弄清楚自家猫为什么突然瘫痪,他几乎买遍了国内能够买到的高等教育推荐宠物营养、宠物饲料教材,自学了半年时间。原因很简单——他带着猫咪检查报告辗转请教数位职业兽医师,医生反复给出的结论几乎一样:影像学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病变,血液检查也无法解释瘫痪原因,但猫确实已经无法正常站立。
在调查过程中,卢明曾接触过一位从事饲料检测工作的专业人士。对方在查看相关检测数据后提出过一种技术猜测:是否存在脂溶性维生素异常的可能,例如维生素A摄入过量或不足。
之所以提出这一猜测,是因为国际上曾发生过类似长期无法解释原因的宠物食品事件。
2008年,澳大利亚曾出现多只猫在食用同一品牌猫粮后陆续出现瘫痪甚至死亡的案例。事件发生初期,当地兽医同样排除了常见感染和营养缺乏等原因,唯一能够确认的共同点,是这些猫长期食用了渴望(ORIJEN)的猫粮。
(截图来自《悉尼先驱晨报》报道)
后续在神经学家的深入研究下,原因被指向了猫粮入境澳大利亚时遵循当地法律接受的伽马射线辐照灭菌,毒理学研究发现,高剂量的辐照会破坏猫粮中的维生素A和脂肪酸结构,并可能产生未知的辐射分解产物,这些物质会破坏猫的脊髓和神经髓鞘,最终导致瘫痪。
当前来看,伯纳天纯方公布的检测事能够排除的是已经纳入检测体系的风险;而那些尚未进入检测目录、涉及长期摄入、批次波动、营养稳定性甚至复杂代谢机制的问题,往往需要更长时间、更大样本以及持续的流行病学调查才能逐渐厘清。
如果一只只有4个月大的幼犬都出现了医生认为并不常见的重度胰腺炎,那么它所食用的犬粮是否需要进一步调查?值得一提的是,多位消费者向观察者网反映,在宠物发病后,曾按要求将剩余猫粮寄回伯纳天纯,但企业方并未公布这些被寄回的猫粮,后来去了哪里。
有人质疑,回收的猫粮会不会被重新做成狗粮,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尚不得而知。
二问:公证送检、原封未拆的产品,为何仍被伯纳天纯代理律师质疑?
为了固定证据,卢明准备了两份猫粮样本:一份是已经开封、猫咪发病后停用剩余约3公斤的猫粮;另一份则是10公斤未开封产品,并提前申请司法公证。
在公证处进行下单、收货,全程监督封样、贴封条。按照通常理解,这份经过司法公证、始终保持原封未拆的样品,应具有较高的证据证明力。
然而两份样品均遭到伯纳天纯方的质疑。
对于开封样品,伯纳天纯认为无法排除后续受到外界影响;而对于另一份全程公证、包装完整的样品,对方则表示,即便公证程序没有问题,也不能排除封样猫粮在消费者自行存放期间受到辐照等外部因素影响的可能性,因此不能据此证明送检样品能够代表产品出厂时的真实状态。
卢明告诉观察者网,他理解伯纳天纯依法享有充分的质证权利,但这样的意见让他产生了新的疑问:“普通家庭哪里会存在能够影响一袋密封猫粮的辐射源?如果连司法公证、原封未拆的样品都不能证明产品状态,普通消费者还能怎样举证?”
事实上,司法公证的目的正是尽可能固定证据,降低样品在流转过程中受到人为干预的可能。但观察者网了解到,伯纳天纯方在本案中认为,公证只能证明程序合法,并不能当然证明未开封产品自收货至送检期间未受到任何外部因素影响、尤其是被辐照的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消费者围绕“辐照”展开讨论的同时,伯纳天纯近一年来也开始在新品宣传中强调“0辐照”。
有消费者向观察者网反映,今年5月,他们在山姆会员商店看到,伯纳天纯部分产品开始主打“0辐照宠粮”“HPP超高压物理杀菌技术”等卖点。公开资料显示,品牌近年来确实将HPP(超高压处理)技术引入部分产品线,并多次将“全品0辐照”作为区别于传统辐照灭菌工艺的宣传重点。
不过,截至目前,没有公开证据表明这一产品宣传调整与此次风波存在关联,品牌方也未对此作出公开说明。
但对于不少消费者而言,伯纳天纯方的意见仍留下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连经过司法公证、原封未拆的宠物粮,都仍可能因普通家庭常规存放环境而被质疑,那么普通消费者在权益受损时究竟应当如何保存和固定证据,才能证明自己购买的产品没有受到所谓“自储可能被辐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