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在美国南方玩时,我站在一块画满涂鸦的巨石悬崖上眺望,看见茫茫林海的远处,矗立着一座俯瞰林海的铁塔,我猜那可能就是著名的“罗斯福种树大军”九十年前建的森林防火塔。

这个场景让我联想到2022年底,我在上海电影院里看的《沼泽深处的女孩》,电影讲的就是我脚下这一带发生的故事,而核心情节就有同款森林防火塔以及那些画涂鸦的年轻人。

四年前,当我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时,总感觉电影表达的情绪有点怪怪的,但是也说不出怪在哪里。过了很久我才回味过来,这是一部彻头彻尾宣传当代美式女权的作品。

这部电影在国内似乎影响并不大,然而它的小说原著是最近十年美国以至全球出版界最畅销、社会影响力最大的小说,自2018 年出版以来,它在全球累计销量突破了 1800万册,在《纽约时报》畅销书榜上连续霸榜近4 年,其中有 32 周高居榜首——它的畅销反映了当今西方世界的主流意识形态。

那部电影看过半年后,我又看了另一部国产电影《消失的她》,这次在观影过程中,我就感到了明显的女权味道——跟风洋人是一种中式流行文化时尚,这也造成了近年来中国互联网上无厘头的性别对立;我认为这种对立没有任何社会现实基础,纯属网络无脑对喷。

美式女权本质上是西方“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的一种,而身份政治是过去20年来,西方左派的战略转向和基因突变。

要理解身份政治,首先得看“左派”和“右派”在西方政治的定义是什么:

右派:维护传统的秩序、权威、宗教、家庭和现有的阶级结构。他们认为现存的秩序是历史自然选择的结果。

左派: 核心是不满现状、平权与批判。左派天然站在反抗压迫者、为弱势群体发声的道德高地上,致力于改造旧社会、追求结果或机会的绝对平等。

左派的叙事是“被压迫者反抗压迫者”,因而需要寻找被压迫者并为其伸张正义。时代不断发生变化,左派寻找受害者的雷达就在不断转向:传统的左派找的是经济受害者——工人阶级、无产阶级,而当代左派找的是文化/生理受害者——少数裔、女性、性少数群体(LGBTQ+)、边缘社群等。

在20世纪中叶,西方传统左派(如激进工会运动)遭遇了双重打击:一是苏联模式的道德神话破灭;二是西方资本主义通过福利国家制度,让工人阶级变富了,这让西方的左派知识分子陷入了巨大的底层焦虑:工人阶级背叛了革命,左派失去了基本盘,接下来该去解放谁?

到了20世纪90年代,苏东剧变,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统治全球。美英的左翼政党(美国民主党、英国工党)发现,在经济上他们已经打不过右翼的减税和市场化主张了。

于是克林顿和布莱尔们提出了在经济上全面右转,拥抱华尔街、拥抱全球化资本;但在文化和价值观上全面左转,大力推行多元主义、平权法案、保护少数群体。于是身份政治成了西方左翼政党掩盖其出卖工人阶级利益、向资本妥协的道德遮羞布。

进入21世纪后的最近20年,身份政治在西方(尤其是美国)彻底走向猖獗,进入“觉醒文化(Woke)”和“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的爆发期。它表现出几个特征:

1. 受害者资格竞赛

西方左派根据个人的身份标签来计算正义指数,如果你是白人男性,你就是原罪的、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压迫者;如果你是黑人,你获得了正义加成,如果你是黑人+女性,你的正义加成翻倍,如果你是黑人+女性+跨性别者+素食主义者,那你就是道德上的神,享有绝对的话语批评豁免权。

这种政治操作把社会彻底打碎成无数个互相敌视的利益小部落。传统左派逻辑是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起来,跨越种族、性别、地域,共同反抗资本压迫;而新左派则是用身份标签来让社会陷入无休止的内耗。

2. 建制化

最近20年里,这套身份政治走出了大学象牙塔,全面占领了西方的好莱坞、硅谷科技巨头、主流媒体(如纽时、CNN)以及教育系统。

设立DEI部门: 现在的欧美大企业和大学录取,必须强制满足“多元、平等、包容(DEI)”的身份配额,找工作和录取不看能力,先看你的肤色和性别标签。

政党拉票: 民主党在最近几届大选中,几乎放弃了对中西部铁锈带白人工人阶级民生问题的关心,转而通过操弄“黑人的命也是命(BLM)”、堕胎权、跨性别者权益等身份议题,定向收割大城市少数裔和精英阶层的选票。

西方现代左派沉迷于身份政治,实际上是放弃了真正的社会公平和底层关怀,最终变成了特权阶级的政治游戏。

在中国社会,本质上并不存在欧美社会的女权矛盾,因为当代中国女性的社会地位和权利基础,其历史来源与欧美完全不同。中国现代女性地位的提升,走的是一条自上而下的国家政权推动路线,

由于建国初期对封建宗族制度的彻底清算,以及法律上对男女平等、同工同酬的直接确立,中国女性在劳动参与率、受教育权等核心指标上,早就达到了世界前列。欧美女性奋斗了上百年才争取到的权利,中国女性在几十年内通过国家制度红利直接获得了。

而当互联网把西方女权的叙事直接搬到中国时,产生了巨大的结构性错位:

中国当下的很多性别焦虑,本质上是转型期社会的经济压力,如高房价、育儿成本高昂、职场内卷、社会保障结构演变。但互联网舆论习惯于将这些复杂的经济、阶级和民生问题,简单粗暴地归咎于性别压迫,从而变成了无厘头的对立。

西方女权的正义性在于其强调女性通过劳动而独立,而中国互联网上的极端性别言论,往往混杂了既要封建传统的自私利益,如高额彩礼、男性全额负责养家,又要现代西方的绝对自由,如不承担家庭义务、完全的个人主义。

此外,中国互联网上的女拳是一种网络小圈子的颓废型亚文化——女权和女拳的关系,跟日漫和日杂的关系一样,这种亚文化又成为平台流量的情绪生意。

就我的观感,《沼泽地的女孩》(Where the Crawdads Sing)是身份政治在流行文化中的一个教科书级范本,这就是它成为超级畅销书的原因,它极其精准地具备了身份政治的几个流量密码:。

边缘人对父权社会的抗争:

女主角基娅(Kya)是一个被社会遗弃、独自在沼泽长大的女孩。她不仅是女性,还是经济和文化上的双重边缘人。而迫害她、试图强暴她、甚至在法庭上审判她的,从她父亲开始,全是小镇上的体面男性和他们所代表的保守秩序。

自然女神化:

影片将女性与纯洁、神圣的自然(沼泽生态)融为一体,而将男性和现代社会隐喻为破坏性的、充满占有欲的污染源。

弱者的合法复仇: 

影片的结局是基娅设计杀死了那个伤害她的男性,但最终逃脱了法网。在身份政治的语境下,这种私刑被赋予了某种正义性——因为主流法律是由父权制定的,所以受害的女性采取非常规手段反抗是合理且崇高的。

这就是典型的美式政治正确文学:它提供了一种纯洁的女性受害者战胜邪恶的世俗男性力量的文化爽感。

而中国导演的《消失的她》在当时斩获了超过35亿的票房,其舆论发酵过程充满了极其浓烈的网络女权色彩,例如社交媒体充满了这类“远离危险男人”评论:

从我的观感角度,尽管《消失的她》自称剧情改编自一部苏联老电影,电影把所有的矛盾高度戏剧化、极端化:男主角是一个赌徒、凤凰男,为了侵吞财产将白富美妻子锁在海底防鲨网里。

不过这种极端的戏剧冲突,根本无法反映中国现实中真正复杂的婚姻、财产、养老或生育矛盾。它只是把互联网上极端的恐婚恐男段子,用好莱坞化的类型片外壳包装了出来。我的直观感觉它就是对西方身份政治叙事的生搬硬套。

我并不妄揣电影的制片人或导演是西方政治的跟风者,这就是一部商业电影,他们是利益相关者,更大可能性是商业投机者,敏锐地发现了中国互联网上存在着巨大的、无处宣泄的年轻女性焦虑

当下中国城市年轻女性的真正焦虑,是阶层跨越的困难、婚姻对女性职业生涯的侵蚀、以及部分真实存在的婚姻财产纠纷案,如该电影的另一故事背景——泰国坠崖孕妇案。资本不想、也没有能力去解决这些深刻的社会结构问题,但资本知道,“制造对立”最能卖票

电影并不是为了推动什么平权运动,它只是把互联网上的极端女权话语做成了情绪燃料来点火。它故意设计了“闺蜜联手设局复仇”、“渣男必须死”的桥段,就是为了精准吸引女性观众买票,并在小红书、抖音上制造“带男朋友去看,测试他是不是渣男”的非理性营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