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靖恒

　　相信国内有些网龄的球迷都知道，国内足球论坛和社群中长期存在这样一种现象，每逢世界杯时，就比如今年，你可以随便评价巴西踢得烂，失去了桑巴足球强大个人能力的灵魂，可以骂德国战术这几年不再硬朗，球员一个个变得娘炮，可以调侃阿根廷靠点球赢球，靠39岁老将carry，可以说法国中场全靠归化黑人，和姆巴佩登贝莱的场外故事。

　　但唯独评价日本队时，甚至只是说一句“日本这场踢得一般”，就会冒出来一堆账号问候你。核心话术不外乎是”国足什么水平？你凭什么说日本？”，“日本在亚洲是断档第一/亚洲之光/黄种人之光/，要学会学习和尊重”等等。比如说今天凌晨世界杯的淘汰赛，巴西队2比1淘汰了日本队之后，网络很多地方画面就是如此。

　　问题是，评价一支球队的技战术水平，为什么要先证明自己国家的球队比对方强？如果是这个标准，那全世界99%的足球评论员都应该转行。欧文没拿过世界杯冠军，但他仍然可以评论梅西。一个中国球迷没进过世界杯，也可以评论巴西队的个人能力退化问题。况且，中国绝大多数球迷在评价日本踢得如何时也不会不承认国足不行吧？

　　日本足球取得的成绩亚洲范围内遥遥领先，没人否认这些，但成绩是用来证明实力的，不是用来堵人嘴的。足球作为商业化最成功的运动，只要你选择参加，天然就意味着要承担被讨论、质疑甚至攻击的风险。更何况日本队和日本媒体这届一直在搞“准备夺冠”之类的营销，连输球之后教练出来道歉都是表示”没能夺冠“，这还要按着别人的头去学习尊重，是不是有点太爱反思了？

　　来自某球迷网友总结

　　真正对一支球队有底气的球迷，真正对自己精神上或法律意义上的祖国有底气的人，不需要这种操作。德国球迷知道，一支拿过四次世界杯的球队，不需要靠堵别人的嘴来维持尊严。巴西更是如此，五座奖杯摆在柜子里，随便你怎么骂，踢得烂和五星巴西可以同时存在，没有人会因为你骂巴西踢得烂，就认为你在否定巴西足球的历史地位。

　　然而偏偏是日本，处于一个远强于中国、但没强到世界顶级的中间地带，它在它的拥趸心理才需要那层“你不许批评”的防护。

　　当然，这里只是吐槽下这种现象和某些群体，没有针对正常心态的日本球迷或者任何一个国家球迷的意思。事实上，正是日本长年累月的对内大搞信息茧房，对外，尤其是对中国大搞”外宣”的行为，使日本社会在不少方面形成了可以称为“戏精”的扭曲心态。这种扭曲渗入了体育领域，并也相当程度的外溢到了受日本外宣影响的地区和群体。

　　就好像这几届已经被越来越多人吐槽的所谓“日本球迷赛后捡垃圾素质高”，每届都上演，也每届都有人入戏。

　　在营造“中国的日本球迷多”这个信息茧房上，日本媒体可谓特别卖力。过去多年，每逢日本队或者日本俱乐部在国际赛场上有亮眼表现，日本媒体都会去中国的微博、懂球帝、虎扑上，把夸日本队的贴子翻译出来，做成一条“中国民意对日友好”的新闻。

　　翻一下日本雅虎体育的过往报道，会发现一个规律。他们采信的中国球迷声音永远是正面的。有人夸日本队技术好，说“日本是亚洲骄傲”，他们就放大成“中国网民普遍认为”。哪怕夸的人只有几个点赞，只要符合“友好”的调性，都可以被写成“中国舆论”。

　　反过来，比如有人分析日本队为什么在领先巴西之后被逆转，有人批评日本队下半场体力分配有问题，有人调侃“日本队又倒在十六强门口了”。这些声音在中国论坛里是正常的比赛讨论，有数据、有逻辑、有足球层面的依据，但这些就不是日本媒体口中的中国舆论了。

　　如果中国球迷的批评语气重一点，比如用了调侃的表情包，或者说了句“日本队也就这样了”，那在日本媒体的报道里，可能就不是足球评论，而是变成“中国网络上的反日情绪”了。

　　更不用说日本媒体筛出来的“足球友好民意”，来源账号经常都很可疑。有些账号你会发现是常年在微博上穿日本队球衣、用日语发动态的固定面孔，有些则是日常发言已经超出了正常球迷讨论的边界。

　　于是，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比如前些天海外媒体在上海的体育酒吧里拍一段中国球迷为日本队欢呼的画面，日本媒体转载回去，说“你看，中国民意是友好的”；与此同时，中国国内那些真正广泛的、正常的比赛讨论，被他们过滤成“负面情绪”或“劣根性”。而那些被当作“民意代表”的人，日本媒体也不会把他们真当成”中日友好“的信使，不过是为了营造信息茧房用完就扔的素材罢了。

　　日本人直到今天，还坚持着源于一百多年前开始的那份幻想。面对西方，梦想”脱亚入欧“，变成精神白人；面对东方，想成为黄种人和亚洲人的代表，成为雁行阵的领头雁。如今没有了军国主义时期的武力，也没有了GDP对美七成时的国力，就只能越来越依赖演技来维持这种幻觉了。

　　当然，今天的日本人怎么做梦已经跟我们没关系了。我只是想提醒国内的一些人，现在是2026年了，什么”亚洲之光“，”黄种人之光“这类陈腐的概念中国人根本就没必要当回事了。亚洲各国人民在今天根本不需要日本的所作所为去代表，中国能实现的作为更不会局限在亚洲和人种这些陈旧概念中。

　　实际上，就算非要说世界杯上的”亚洲之光“，那也不是日本，而是1966年在世界杯上挑落意大利，挺进八强的朝鲜。那是亚洲足球在世界杯上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也是至今为止，亚洲球队在淘汰赛阶段最硬的一枚勋章，成就绝对比02年闯进四强的韩国要高。日本足球最好的成绩甚至都没有追平那支1966年的朝鲜队，老搞“亚洲之光”的营销又有什么意思呢？

　　吐槽到这里，估计还是会有些人对本文不认同，甚至仍然认为这是破坏“中日友好"的民粹言论。实际上我们之前的文就讨论过在中日友好的那个历史阶段，到底是谁先破坏了中日友谊。中国从来不欠日本什么，中国足球也不欠日本什么。

　　上世纪90年代，以贾秀全、沈祥福为代表的优秀球员赴日踢球，迟尚斌等中国教练也先后赴日执教。那时候日本足球还沉浸在1988年负于中国未能进入奥运的痛苦之中，还处于刚刚起飞的阶段，国家队的水平远不如现在。彼时，中国球员和教练去了日本之后，真的抱着“亚洲足球要一起进步”的理念在日本进行职业生涯。

　　战术理念、训练方法、比赛阅读、位置技术，能教的都教了，能讲的都讲了。当时的执教环境也没有太多“技术保护”的意识，谁来了都教，谁问了都说。

　　2002年世界杯，有中国记者在西归浦采访迟尚斌，问他关于日本队的事情。迟尚斌说，他一直在关注日本队的比赛，因为队里有他带过的两名队员，一个是稻本润一，当时已经在阿森纳踢球，是日本队最炙手可热的中场核心。迟尚斌说稻本在阿森纳眼界开阔了很多，能力明显比其他日本队员高出一截。另一个是宫本恒靖，那届世界杯日本队的首发中卫，后来也成了日本国家队出场超过70次的主力，今天已经是日本足协的主席。

　　迟尚斌带他们的时候，两个人才初三到高一的年纪，被召入大阪钢巴队踢球。他带了他们三年。稻本润一那时候的意识已经显得比较突出了，但他也只是个孩子，还不确定自己能走多远。后来稻本润一去了阿森纳，再后来，他在世界杯上闪耀出了比日本头号球星中田英寿更耀眼的光。

　　提到自己的弟子，迟尚斌的欣慰和开心激动根本掩盖不住，但他也补了一句：中国队的将士还没有进球。那是2002年，中国队第一次打进世界杯，三场全败，一球未进。而日本队在小组赛击败俄罗斯，历史上第一次闯入16强。那届世界杯上攻破俄罗斯球门的，正是稻本润一——一个被中国教练带到职业赛场上的日本孩子。

　　迟尚斌在那次采访里还说了一些别的事。他说日本对青少年足球非常重视，教练水平也比较高，一旦觉得队员有潜力，马上就投入联赛放手使用，这在当时中国的联赛里还做不到。他说他和沈祥福讨论过这个问题，说中国现在也在照着这个模式走，但国内还是缺乏冒尖的年轻球员，能用的太少。

　　这是2002年说的话，这个判断在二十年后依然成立。2022年前后，中国青训仍然面临同样的问题——有潜力的年轻人出不来，出来了不靠政策也踢不上比赛，联赛里占据主力位置的依然是那批老将。培养体系和用人机制之间的断层，二十年来没有真正被填上。

　　但变化来得比很多人预想的要快。

　　还在关注国内足球情况的读者应该清楚，如今国内青训体系有不少日本教练。笔者通过跟其中一些人的深入接触交流，发现这些日本教练的心态很矛盾。一方面，他们很努力敬业的在中国执教，因为他们怕失业。日本教练被请来中国，干的是青训、是体系建设、是技术指导。如果请了几年，中国的青训还是没起色的话，那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也因为如此，他们其实比国内多数人更清楚目前的青训情况。在这些日本教练眼中，2005年，特别是2008年之后出生的这批中国青训球员，这批孩子的身体条件和技术意识跟之前几批有明显不同。至少从青年队的角度，中日足球之间的差距近年来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缩小。在刚刚结束的2026年U23亚洲杯和U17亚洲杯上，中国队的成绩和两场决赛截然不同的表现，应该能证明这些变化是确实发生了的。

　　这就是矛盾的另一方面。用一个教练跟我说的原话来说就是，“如果中国足球以惊人的速度真的快速超过我们，那就证明学习日本没有任何意义，是我们亲手养大了敌人。”

　　也是在U17亚洲杯决赛的中日对决中，当看到中国U17的日本籍主教练浮岛敏面对自己的祖国球队时，他那和之前完全不同但又令人费解的临场指挥，让我深刻明白了之前跟我说那些话的教练的复杂心态。在他们看来，中国足球虽然结构性问题仍然多到无从下手，但底层的球员数量和质量都在往上走。

　　这里提到这些事情也不是专门为了说中国足球的青训和未来如何。毕竟就像现在很多人说的，哪怕完全不再搞商业足球，对如今的中国人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我要说的还是刚才说过的，就和曾经的中日友好阶段一样，中国足球的前辈们也曾经真心无保留的帮助过日本，中国人也没有因为日本足球超过中国而怪罪谁；今天在中国执教的日本教练们固然敬业，但如果真的由日本教练带领中国青训在之后的比赛里战胜日本，今年的日本媒体会说些什么呢？

　　历史不欠任何人一个答案，但它会给每一个角色，安排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位置。中国从来不需要把日本当成什么“亚洲之光”，不需要日本人来代表自己，中国也不会想去代表日本，不需要日本来膜拜自己。

　　信息茧房也好，外宣也好，戏精式碰瓷表演也好，解决不了日本人未来要面对的问题，也无法让日本成为某些人群心中的“亚洲之光”。

　　世界终究是物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