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柳飘飘

本文由公众号「柳飘飘了吗」(ID:DSliupiaopiao)原创。

“我们女人为什么不能像爱男人一样爱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呢?”

很难想象,这句发问,出自一部尘封十年、直到现在才终于上映的电影——《蜂蜜的针》。

更难想象的是,这也是一部极度“爱男”、满篇“雌竞”的电影,在结尾处丢出的一枚炸弹。

一个为了得到心爱的男人不惜手染鲜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癫狂女人,在走向毁灭的尽头,被这句话击中。

它轻飘飘的,像一声不经意的叹息,却沉重得让人接不住。

当下,我们总不满一些女性主义作品披着新外衣、喊着新口号,内里却还在倒腾那套靠男人拯救的旧戏码。

但《蜂蜜的针》偏偏反了过来。

这样一部“旧”电影,却用最极端与血腥的方式,问出了一个至今仍少有人敢直面的问题。

《蜂蜜的针》给人感觉旧首先来自于时间,毕竟压了十年。

但更强烈的旧感,来自一种语境的错位。

当下正是“girls help girls”如火如荼之时,而《蜂蜜的针》偏偏拍了一个“girls hate girls”甚至“girls kill girls”的故事。

现在银幕上的中女故事,大多都是女性互助,致力于呈现女性之间的理解与托举,哪怕冲突重重,最终也指向某种共鸣与和解。

至少,刀都指向男人。

而《蜂蜜的针》却毫不掩饰地铺陈女性之间完全雌竞的博弈,把她们塞进那套陈旧的标准之下,让容貌、婚姻、年龄、魅力成为一把把尺子,从头量到脚,硬生生比出个三六九等,较量出个你死我活。

而女主角支宁(袁泉 饰),就是这套旧规则下彻头彻尾的残次品。

大龄未婚、封闭孤僻、不修边幅、不会打扮。

常年埋头在农科院实验室里和害虫打交道,完全不跟人交往,从来没真正谈过一次恋爱。她的人生,就像她手里的那些标本一样,被钉在固定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发霉。

打破这种平静的,是她与老同学阚天天(宁静 饰)的重逢。阚天天漂亮、有钱、活得张扬,前夫给她留了一大笔钱,现在美滋滋和小鲜肉恋爱。

过着令人艳羡生活的她入侵了支宁的生活。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套支宁已经很久没有直面过的“人生准则”——

“一大把年纪了,身边没有男的可不行。”

“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操心家庭和孩子了,有的都焕发第二春了,哪像你天天埋头研究室研究虫子?”

“女人还是要打扮,得投资自己才能吸引男人。”

这些审判式规训,重新笼罩了支宁。她像一个被从角落里拽出来的不合格产品,被迫重新面对那套她早早弃权的残酷游戏。

这时,一个叫寇逸(耿乐 饰)的男人出现了。

与其说是爱情降临,不如说是支宁抓住了一根能让她在这场游戏里“起死回生”的救命稻草。

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爱到跟踪偷窥,爱到偏执成狂,爱到看到他失手把前妻捅了一刀,支宁还帮忙补刀,帮他销毁证据。为了和他一块儿旅行,曾经的工作狂直接辞掉工作。

一个窝窝囊囊、被主流价值反复践踏了大半辈子的大龄剩女,为了得到一个男人,选择杀死自己追寻爱情路上的一切障碍。

袁泉在这部电影里完全扮老扮丑,堪称毁容型演技。

但与其说这是那种常见先毁容才能演好底层边缘人的偷懒手法,这里更多是一种人物塑造。“老”和“丑”在这部电影里承担着具体而残酷的功能,它反复强调支宁的边缘处境。

支宁在农科院工作,“丑”让她一直以来难以融入人群;“丑”让她不被当作女人看待;“丑”让她在阚天天面前总是当陪衬,而她身边的其他女人则站在她的对立面——漂亮、有钱、活得自在、吸引男人,是那套评价体系里的赢家。

这也是《蜂蜜的针》给人观感“旧”的根本原因,电影是在一整套“旧”的逻辑下运行的。

“女性的价值就是被男人选择”——

于是,一个不符合标准的女人,只能通过杀死那些占了她的位置的女人,来试图挤进那扇窄门。

如果《蜂蜜的针》仅仅停留在展示中女雌竞,那它不过是一件发霉的旧衣服。

它又有着很新的那一面。

乍一看,支宁太像一个性转版incel男(非自愿独身者)了,处在择偶金字塔底端,长相平庸,充满怨气,最终走向暴力。

但细看你会发现,两者还是有区别。

incel男的底色是厌女且恨世界不公。他们认为自己得不到交配权是这个世界的错,是女人的错,因此他们能在互联网上迅速抱团,形成一种互相认同的男性联盟。

但支宁是恨女又爱男。

唯恨那些在这个规则里如鱼得水、明明成了赢家还要嘲笑输家的女人。

支宁的每一次杀戮,其实都是一次自我补全。

与其说她是在追寻爱,不如说她是在打一场迟来的翻身仗。而那个叫寇逸的男人,不过是这场战役里,证明她作为女人的存在感的战利品。

那时候,她甚至还不真正认识寇逸,仅仅因为讲座中一面之缘,就对他产生了极度变态的占有欲。

偷窥时,她撞见寇逸失手捅了前妻,第一反应是冲进去把他灌醉,帮他脱罪。 当她发现前妻没死时,毫不犹豫地替他补上了致命一刀。接着,又冷静地在寇逸身上也捅了一刀,伪造现场。

她用极其恐怖的执行力,强行把自己的命运和这个男人绑在了一起。

支宁最初对阚天天并没有太强的敌意,但杀人事件后,支宁费尽心机,自导自演了一出与寇逸的酒吧偶遇,试图光明正大地建立关系。

结果却被阚天天截了胡,阚天天对优质男发送信号,寇逸也欣然接受。自己精心准备,却只能在车底,看到他们有多甜蜜。

最刺痛支宁的,还不是男人被抢,而是阚天天明明春风得意,却还要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鼓励支宁去积极争取,把支宁当成证明自己魅力的观众。

嫉妒、愤怒,以及绝不愿沦为战败者的不甘,让支宁一把将这位好友推下了悬崖。

极其讽刺的是,这其实是一场错杀。阚天天和寇逸并没有什么实质关系,这个男人就如阚天天预料的那样,虚伪自私又贪婪,喜欢年轻女孩,爱上的是阚天天的继女。

杀澹台莺(俞飞鸿 饰),则是因为自尊心被戳破。

寇逸组了一个局,带着自己的迷妹团一起旅行。支宁第一次走进寇逸的生活社交圈,这才发现寇逸的身边早就围着各色各样的女人了。

如果说阚天天还只是让人瞧不上的暴发户作风,这回的女嘉宾更是上了层级,既有在文学上和寇逸有共同话题的作家兰若心(齐溪 饰),又有唯爱国学的古风解语花澹台莺。

而支宁当然看得出来,比起精神交流,寇逸和所有男人一样,还是喜欢漂亮的。

当澹台莺一针见血地指出支宁杀阚天天是出于嫉妒时,支宁恼羞成怒。

“嫉妒”这个词天然包含着自认不如对方的贬低。而支宁觉得自己和寇逸才是密不可分的,澹台莺这种“装货”根本比不上她。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否定她在与寇逸关系上的优越感。

她把自己作为“人”的所有存在感,全部孤注一掷地投射在了一个男人身上,哪怕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傲慢与自私的腐臭味。

电影中颇为绝妙的一笔,是对《简·爱》的借用。《蜂蜜的针》,堪称一出黑色幽默版《简·爱》。

电影里有这样一段堪称荒诞的对手戏。 寇逸不解:“你到底是憋着什么样的主意,非得让我逃脱法律的制裁?”

支宁平静地回答:“我爱你。”

寇逸大为震撼,甚至觉得匪夷所思。而这种下意识的、不加掩饰的诧异,让支宁觉得被侮辱。

在《简·爱》里,简对罗切斯特说:“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 这是对独立人格的捍卫,对平等之爱的追求。

但到了支宁这里变成了:你不能因为我外貌平庸,是个单身多年的老女人,就否定我有作为女人去爱你的资格。

支宁索要的是一份诡异的平等,这恰恰是整部电影对那个将女性价值与男性捆绑的旧时代,最绝望、也最深刻的嘲弄。

如果这部电影在十年前上映,大概率会被营销成一部大龄剩女为爱痴狂、极度缺爱导致心理变态的奇情惊悚片。

但放在今天,我们已经无法再用“恋爱脑”或“发疯”这种轻飘飘的词,去概括支宁的悲剧。

借由《蜂蜜的针》,我们不仅能窥见这十年间女性话语的变化,更能清晰地看到影片全程都在冷酷地呈现,女人是如何被社会定义的。

它不仅仅是在拍一个疯女人,而是在解剖一种更深层的、被异化的女性心理——

女人必须要作为“女人”而存在。

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却是一句吃人的咒语。

前一个“女人”,指拥有女性身份的人;后一个“女人”,则是一整套被社会规训、被男权凝视框定的客体标准。而且,这套标准会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

在《蜂蜜的针》里,这套标准针对的是女性的外貌、年龄、魅力和社会价值。

电影中提到一个词叫“恩宠时刻”。

对于支宁这样一个在社会评价体系里全面溃败的边缘人来说,她的前半生从未得到过恩宠,就像电影的原名那样,“没有别的爱”,所以只能孤注一掷。

当她试图确立自己的主体性、试图在这个世界上找寻存在感时,她找到的出路,就是去捕获一个男性,并猎杀掉所有其他的女性竞争者。

很多悲剧其实都在讲同一件事:她只是想做个“人”,但社会留给她的实现路径却极其局限,她只能通过做个合格的女人(被男人爱)去达成。对男人来说,道理也相似。

支宁不是系统的例外,而是整个系统的产物。

这时候,我们再回过头看开篇那个的问题。

因为在这套陈旧的、至今仍未完全消亡的机制里,“爱男人”“被男人爱”才是女人获得社会身份合法性最容易的方式。而且“男人”背后不仅仅意味着男人,还有一整套社会认同与社会关系。

又为什么女性总是很难质疑、甚至很难逃出这套标准呢?

因为它无孔不入,它可以化作长辈的催婚、闺蜜的攀比、职场的隐形天花板、社交媒体的容貌焦虑。它告诉你:不被选择,你就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如果女人的定义权始终掌握在这样的机制里,不符合标准的女人该如何生存?

在电影里,支宁用最极端的暴力完成了反噬。但在现实中呢?

现实中千万个“支宁们”,并没有举起刀。

她们往往不是杀人者,而是被杀者;或是在沉默中牺牲。

统计数据早已证明,现实中女性的暴力犯罪率远远低于男性。这意味着,当女性面临这种结构性的生存挤压时,她们极少将恨意向外发泄,她们在PUA中抑郁,在绝望的相亲局里贬低自己的价值,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枯萎。

这才是这部“旧”电影在今天最大的价值。

在于让我们看见,那些我们以为已经过时的困境,其实从未真正远去;而我们以为已经获得的答案,其实只是下一个问题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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