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肖生
来源 | 视觉志
躁动从不是年轻人的专属。
在武汉市中山大道,有一家沉浮30年的歌舞厅,聚集着一群平均年龄70岁的男女,日日笙歌跳舞。
他们回忆青春,渴望爱情,找寻陪伴,在暧昧中消解寂寞,在喧嚣中抵抗孤独,建立起专属老年浪子的晚年生活秩序。
无论外界如何变化,这些老人活着一天,便舞蹈一天。
01
舞厅就是江湖
早上8点钟,阳光恰时普照,树影斑驳一地,中山大道上的人们陆续出动,一部分老人拎一袋热干面,提起买菜小推车,迈上台阶,走进一家婚纱店,他们最终目的地是四姐歌舞厅——武汉市最年久的歌舞厅之一,潜伏在婚纱店的拐角处。
这里是武汉最繁华时尚的地段,每隔20米便分布着一家点评平台上高分推荐的酒吧,其中,一家明星曾打卡过的清吧门口,贴着一张“楼上的叔叔阿姨睡着了,请大家都小声一点儿”的告示。
年轻人偏爱入夜微醺,可他们不知道,300米开外,一群平均年龄70岁的爹爹婆婆,日日迎着清晨的太阳笙歌跳舞。他们之中,年纪最大的爹爹95岁,60后、70后被称为“年轻人”,再小的堪称罕见。
就连舞厅的服务员也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她们的面相不算友善,操着一口声调上扬又紧接着下沉的武汉普通话,对我和同事三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发出掷地有声的疑问:“你们是来干嘛的?”
四姐歌舞厅
舞厅到处散发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味道。前台的岛台由小块的金色瓷砖拼接而成,门口摆着一张长木椅,天花板贴着天空图案的壁纸,楼顶低矮,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麻将室,下层是舞厅与简陋的KTV。
这里的冰柜一好一坏,好的零落摆着啤酒可乐矿泉水,坏的塞满各式各样的保温杯。货架上全是果干、瓜子。
营业时间分为早午晚三场,早场票价7块,午、晚场10块。向服务员说明来意、出示证件后,我们买了三张门票,进入舞厅。
舞厅的冰柜
穿过浸润在粉紫色灯光中的走廊,舞厅映入眼帘,宽敞而暧昧。
舞厅约300平米,中间是舞池,DJ台上挂着闪烁霓虹光的“舞”字,进门左侧放置红色印花沙发椅的地方是散客区,其余摆着茶几和联排沙发的则是群客预定的位置。
跳舞的人三五围坐寒暄,他们面前的小圆桌上除了保温杯、塑料袋里的花生瓜子,还有一只老式铝壶——水1块钱1壶,免费无限续。
舞厅前台
舞客们多是常客,在这里跳了十几年,彼此相熟。 对他们来说,我们是乍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我们环视舞厅的同时,他们也时刻谨慎怀疑地凝视我们,在某个角落议论着“今天来的年轻人”。
目目相对僵持15分钟后,音乐响起,所有猜测与戒备戛然而止,人们邀请相邻的舞伴,一对一对,进入舞池。
沙发卡座上残留着烟味,舞池的灯忽明忽暗,激光来回闪射,舞曲时而舒缓,时而欢快,人们手搭着肩、搂着腰,随着音乐前进、后退、转圈、下腰。
舞曲声、皮鞋与木地板碰撞出的踢踏声、三五人凑在一起的闲聊声,所有声音交织起来,把人带回迪斯科盛行的年代。那时,一切蓬勃待发,人们对生活葆以最大的热情、最无畏的冲劲。
四姐歌舞厅
刘云桥便从这样的时代走来。她是四姐歌舞厅的老板,因在家中排行老四,人称“四姐”。
单看她的外表,你或许无法想象四姐是一个娱乐场所的“幕后老大”。她皮肤白皙,戴玳瑁色眼镜,笑眼下洒落一对梨涡。可当严肃时收起笑容,她满脸神色的重点便转移到眼睛上,露出“他横任他横,我自倔强”的目光,不怒而威。
这种善良而不妥协的性格造就四姐的事业。她今年69岁,开了31年舞厅,在武汉市歌舞圈内占据一席之地。
作为家里最小也最受宠的孩子,四姐成年后顶替父亲的岗位,成为一家国营单位的会计。
1989年,下海经商热潮前夕,四姐停薪留职,在汉口火车站附近做起副食批发生意。后来随着车站搬迁,她慢慢转向经营舞厅。
四姐与舞伴跳舞
四姐形容自己年轻时的性格“蛮文雅,喜欢跳舞唱歌,喜欢交朋友”,武汉市还没有舞厅时,她就提着三洋音响在马路上跳舞。开舞厅后,她结交到许多朋友,因舞厅的氛围而开心,“每天不用寂寞了”。
但舞厅就是江湖,混迹江湖总有磕绊。开第一家舞厅时,四姐常遇到混混砸场。那时有收保护费的说法,一天,一批刚出狱的混混来到舞厅,把四姐逼到房间里,要她每月交1万元保护费。四姐说,我开场子,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开什么嘞?你想怎么搞就怎么搞,我就不会给你1万块钱。
回忆这个场景时,四姐目光坚定,一副铁了心硬碰硬的神情。双方僵持不下,四姐抛出台阶,如果对方肯给面子,她愿意请乐队给他们献首歌,如果对方硬要坚持,他们只能一直耗着。
四姐说:“我不怕事,我不惹事”,她的韧劲最终逼退混混们。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还被四姐留下来,成为舞厅的音响师,一晃30年。
四姐的第一家舞厅名叫梦卡,后面是大光明、海岛、四丫。直到她50岁,年纪长了,再叫“四丫”不合适,就变成“四姐”,舞厅也跟着升了辈。
四姐歌舞厅
02
“坐家里,不是要我等死吗?”
梁实初拎着奶茶走进舞厅,中场间歇,他看到我独自坐在角落,邀我跳舞,由于没有舞蹈经验,我本想拒绝,他却坚持说愿意教我。他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短暂成为舞客的3天里,不下10位爹爹婆婆主动教我们跳舞。
与梁实初跳舞时正赶上慢曲,我用手搭着他的肩,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带我随音乐晃动身体。慢曲重在依偎,梁实初的身体靠近,我感到一阵局促,在交谈中,我们逐渐放松下来。
他今年76岁,上海人,与老伴分居,跟随儿子搬到武汉,每天下午或晚上搭公交车到舞厅。20多年前,梁实初混迹迪厅自学舞步,此后跳舞直到现在。他的话不多,交谈中只做出肯定或否定的答复,唯有教舞蹈动作时才展露更多表情。尽管已经76岁,但他的舞姿摇曳,扭腰带胯,一步一摇。
三首歌跳下来,我已微微冒汗,脑袋也因为频繁的转圈有些晕眩,梁实初的精力却不见消减,在我落座休息后,他又重新进入舞池,继续寻找下一位舞伴。
老人为了跳舞随身携带运动鞋
在舞厅里,像梁实初这样不知疲倦的人并不少见。
70多岁的白歌属于最热情的一批舞客。她曾是工人,年轻时便爱跳舞,由于担心与异性搭档影响风评,便自学男步,组织单位的女同事跳。如今,她在四姐舞厅里也时常站男位。
白歌身穿一袭白裙,头戴编织草帽,与一位红裙女士搭档,旋转、跳跃,裙摆飞扬,从舞池的一侧跳到另一侧,翩然的样子吸引全场目光。
她会激动地大喊“我最喜欢年轻人了”,无所顾忌地在镜头前展示舞姿;也会在跳舞时袒露烦恼——老公中风20多年,她不得不同时打多份工养活家庭。
与舞厅里的同龄人相比,白歌的脸略显松垮,可跳起舞来,她却是最有劲头的,在她身上,生活的不易全被跳舞的力量掩埋。
白歌与红裙阿姨
舞厅里多数老人是随机配对舞蹈,也有人跳得久了,渐渐结成固定舞伴。
四姐歌舞厅的最后一首歌是“快三”舞曲,舞步需要两人配合,以快步旋转的姿势绕场。一首歌五六分钟的时间,申业明与田桂兰伴从不停歇,总是场上跳到最后的一对。
他们已搭档9年,在生活中也变成朋友,两个家庭时有来往。在两人看来,跳舞就是锻炼,跳完心情愉悦,回家买菜、做饭更有力气。
时间久了,他们因精力旺盛变得出名,走到哪个舞厅都有人认得,说他们是“绿洲”(四姐歌舞厅的曾用名)来的。
田桂兰和申业明
舞客们看似潇洒,其实历经沧桑,他们不约而同地提到曾经的知青岁月,提到下岗潮与那个年代的商海沉浮。如今前半生的动荡远去,这批老人本该安享晚年,衰老与疾病却又不请自来。
许梅晴今年75岁,与她讲话时,很难不注意到她严丝合缝的唇妆,精致模样让人想象不出在她的右脑处,有一块洼下去的地方,那是脑瘤手术的痕迹。
她在武汉读书、成长,青年时期到湖北孝感当知青,后被调至黄石钢厂,2001年退休,又找了份幼儿园的工作。
那时,许梅晴白天还在正常上班,晚上身体突发不适,去医院检查才得知,脑子里长了个蘸料碗口大小的瘤子,好在是良性,切除手术顺利。
康复后,闲不住的许梅晴本想回幼儿园上班,结果遭到家人的强烈阻拦。“坐家里,不是要我等死吗”,许梅晴心里想。
她开始学跳舞,后来跳得越来越好,从公园跳到舞厅,每天清晨带上一条半身裙,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到舞厅,跳舞时换上裙子,跳完再穿回裤子坐车回家。
许梅晴在腿上叠好换下来的裙子
王时珍也曾“死里逃生”。她住在武昌区,到四姐歌舞厅需要跨越长江,来回通勤三个小时。即便如此,王时珍依旧每周按照约定的时间出现,“下刀子都出来”。
2019年,她持续胃痛,连着一段时间缺席舞厅。舞友劝她到医院做肠胃镜检查,她却说:“你才有病呢”,结果对方告知刚开完刀。最终,王时珍查出结肠癌。那时她的病情已趋于严重,“要死就死,要活就活”,她全然不怕,却捡回一条命。
王时珍是舞厅里的红人,昵称“战神玫瑰”。由于多次漂染,她的头发干黄,直直地盘在头顶,手感如同枯草。她爱看古装剧,总在眉间点颗红痣,从前用彩笔画,后来才得知有现成的印章。她的衣服全由自己手工缝制,穿了件拼接鸵鸟毛的露肩上衣。
66岁的战神玫瑰
战神玫瑰抽烟、喝酒,哪怕走过一趟鬼门关,还是本性不移,好像没什么事情值得她害怕。
她曾叫“明天的玫瑰”,术后改为“战神玫瑰”,她形容自己如同战神,“战胜一切困难、一切疾病、一切污泥浊水”。前两年,战神玫瑰又查出两个“坨子”(肿瘤),丝毫不影响她舞得尽兴。
她说:“除了我不能动,只要我能动,我就出来。”
03
暧昧、欲望与孤独
战神玫瑰也在舞厅里谈过三四场恋爱。她坦然讲,这些男人都是她的情人,她不在乎钱,只看重爱和身体感受。
患癌前,她因丈夫持续打鼾且拒绝就医与他离婚。“我找丈夫就是过生活,过性生活,但没有办法,他打鼾咯,(搞得我)整夜不能睡觉。”
真性情的战神玫瑰曾经并非如此决绝,当初与丈夫结婚,“就是爱,别的不管”,后来丈夫不务正业,没钱就找战神玫瑰要,为了丈夫,她打工上夜班,从下午4点工作到凌晨2点甚至4点。
如今,战神玫瑰在舞厅里交过的男朋友也全部分手。他们没有联系方式,只有其中一个情人偶尔回到舞厅请她喝酒,战神玫瑰不会拒绝,对方带酒,她一定会付饭菜钱,除非对方提前买单。
在某种程度上,老人们之间的情人关系是隐晦的,但提及这些,战神玫瑰没有任何避讳,“我不怕,我一辈子不做坏事情,我什么东西都往上(短视频平台)发,人都说我是网红,我发的都是清清白白、认认真真的东西。”
战神玫瑰常在舞厅里拍摄短视频
在舞厅里,“情人”的存在是人们心照不宣的默契,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战神玫瑰一样坦荡,有人直白地渴望爱情,也有人在暗处难解相思之苦。
夜幕降临,舞厅变得年轻、激情。
舞曲有快慢之分,由快转慢时,舞厅的灯光全暗下来,只留天花板上一圈蓝色泛光。在朦胧的黑暗中,舞伴的距离拉近,女士双手搂住男士的脖子,男士环抱女士的腰,人们的身体紧贴,跟随音乐摇晃。比起跳快曲,此刻的氛围略显冷清,然而寂静之中,却一些情愫暗自生长。
人到迟暮之年,依然需要爱情。一部分舞厅里的独身老人并不掩饰他们的渴望。
周老师歌舞群的成员几乎全是单身男女,他们将各自的要求告诉群主,群主为他们介绍合适的对象,定期组织联谊。在石头群里,有位成员曾公开表示要帮一位女士介绍身高在178cm以上的单身帅哥。
四姐说,至少几十对舞友在这里成家。舞厅相当于资源共享的平台,如果人们在路上向对方索要联系方式,很可能遭到拒绝,但跳过舞、彼此熟悉后,则顺其自然地相识,再约下次见面。一些相互欣赏的单身男女会为对方带一碗亲手煲的鸡汤、请对方到家里吃饭。
播放慢曲时的舞厅
四姐歌舞厅的舞友以独居占多数,面临离异、丧偶、与伴侣分居或子女异地工作的境遇。
舞厅里的战神玫瑰自信张扬,喜欢招揽朋友,而回到家里,却是个女儿远嫁外地的孤单女人。有次生病,战神玫瑰独自强撑着卧床一周,无法做饭,只靠女儿远程点的外卖过活。
战神玫瑰与女儿的关系称不上好,两人常拌嘴,甚至战神玫瑰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时,两人还大吵一架。
其实一开始,战神玫瑰并不属于舞厅,等女儿结婚生子后,她才从公园转移到舞厅跳舞。战神玫瑰本想帮女儿带孩子,却遭到女婿的反对,女婿说她是流氓,“抽烟喝酒,打扮得怪里怪气”。
这些话不是当着战神玫瑰的面说的,“他敢当我(面)说吗”,在战神玫瑰看来,她是漂亮,“小家伙”反而特别喜欢跟她说话,女儿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她一辈子抽烟喝酒,不影响把女儿健康带大。
卸下厚重的妆,战神玫瑰的脸因长期服药而略显浮肿,她一个人做饭、喝酒,与花作伴——月季、玫瑰、茶花、杜鹃……各式各样,养了40多盆,早上6点起床浇水施肥。
战神玫瑰种的西玛花
战神玫瑰习惯独自生活,可始终更偏爱舞厅里的热闹。每逢节假日,她都主动组织活动,有时免费送票给舞友,为的是“(有人)陪我玩”。
70岁本是不再受物质条件束缚、安享天伦之乐的年纪,可随着独居成为常态,老人们普遍经历着孤独,缺少与亲人、朋友的情感链接——一种人到晚年最深的念想。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中国老年人心理健康报告(2021)》研究显示,中国23.76%的老年人存在孤独感,其中农村地区的比例高达28.5%。
老年人的家庭结构正在迅速变化,丧偶率提高、空巢家庭是常态,子女异地工作的比例持续扩大。家庭功能的退场,并非只是陪伴缺位,同时意味着日常照料、情感反馈和社会角色被削弱。
在这种情况下,孤独的老人们走出家门,公园、社区广场,成为他们新的集结地。舞厅亦是其中之一,汇聚了一批同龄同频的舞友。
舞厅的凹槽里摆满保温杯
根据四姐的观察,每个舞蹈场次都有人提前一个小时到达。相熟的舞客们聚在一起,分享新闻,聊家长里短,所有人第一时间知道电视上报道和附近发生的新鲜事。在这里,他们不必顾及子女的脸色,“想说什么说什么,说完还跳了舞再走,回家睡觉肯定蛮舒服”。
四姐歌舞厅的舞客们自发建立起30多个群聊,每个群至少上百名成员。群名五花八门,包括“轻舞飞扬”“相聚随缘”“石头”“周老师”等。群主是“老大”,组织群友们跳舞、唱歌、旅游。不同的群约定好,按照固定时间来到四姐歌舞厅,以免舞厅拥挤。例如,石头群的成员每周一、二、四下午1点半出现。
每场舞会结束后,四姐给舞群赠送KTV包间,群员们便去唱歌,唱完再集体到周边吃饭。如果有时间,他们还组团打牌,大半天的时间都与群友度过。参与活动的群员将舞蹈唱歌的视频发到群里,其他成员则发送红花背景、黄色“鼓掌”字样的表情包。
群内早晚最热闹,问候语录、早安晚安表情包刷屏。下雨天,有人在群里提醒成员出门带好雨具、注意安全。有时,气氛烘托起来,还有人直接在群里发送一条60秒语音条,互相接歌。
按四姐的话说,一个群聊如同一个班级,群员互为同学,每个“班”的凝聚力极强。
相聚随缘歌舞群的牌子
04
离开的、留下的
在四姐歌舞厅,人人都知道,有位叫张世昌的爹爹,95岁,年纪最长。他的子女帮他在舞厅周边的弄堂里租了房,房子距离儿子的住处2分钟,到舞厅5分钟。
张世昌每天穿着白衬衫,打好领带,准时出席舞厅。直到2026年农历新年过后,他的身体状况恶化,腿脚不便,只能卧床休息,便再没来过。
张世昌的妻子4年前去世,他独居,房间临街,由于怕出现意外,房门总是虚掩着,以便随时呼救。房间内部不大,将就放下一张床,床头摆着张世昌年轻时的照片和领带,床尾挨着卫生间。
看到陌生年轻人的到来,张世昌的兴奋多于担忧。他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摸过他的手臂,才懂什么是真正的皮包骨,那是衰老进程中让人无力抵抗的荒凉感。这位不服输的老人扶着床沿颤抖地站起来,向我们展示“慢四”舞步。
他开口讲起年轻时的遗憾,夸赞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获得博士学位的外孙,倾诉他因身体恶化而无法舞蹈的迫不得已,仿佛好不容易等来听众,想把自己的一生絮絮说尽。
张世昌指向年轻时的照片
张世昌讲述的兴头渐盛时,李宝珍带着一份米粉回到房间,让他先吃早饭。
李宝珍是张世昌的舞伴,今年77岁,与张世昌搭档舞蹈7年,时不时到张世昌家看望他。她熟练地帮张世昌穿衣服,拿出床旁的椅子请我们坐下,再把从家里带的虾一一剥进刚洗好的碗里。
张世昌的女儿通过家里的监控看到我们,第一件事不是联系张世昌,而是给李宝珍打电话确认我们的身份。
李宝珍告诉我们,7年前,常坐在舞厅前面的张世昌主动跑到后面,邀请她跳舞。那时,李宝珍的舞步仍有欠缺,而张世昌跳得年岁久、舞步轻快,总是耐心教她。
跳得熟了,两人逐渐成为搭档,后来变成朋友,互相照顾。
在李宝珍的催促下,张世昌只得先掐灭话头,吃起早饭。
李宝珍的背影
正如李宝珍对张世昌的照顾,舞厅里的情谊不局限于某种关系之中,老朋友们更像家人,彼此分享,彼此牵挂。
如果有人长期不来舞厅露面或不打电话,相互之间一定会确认对方的状态;如果谁生病或家里有红白事,相熟的朋友会互送礼金上门拜访;如果有人去世,他们会集体吊唁,一起送老友最后一程。
再回到舞厅,这些习惯悲痛的老人继续奏乐,活一天便舞蹈一天。
3月份,一位舞客的老公去世,四姐到山上吊唁,女儿劝她,这个年纪去葬礼不吉利,可四姐执意去送最后一程。
在她看来,生老病死是人的必由之路,人们终将走到这一步,与其担忧,不如勇敢地面对,在疾病和死亡来临前享受生活。
四姐
作为舞厅的老板,四姐担负的是大家长的角色。她说,舞客不论年纪大小,进门都喊她声四姐,而她要对得起这个称呼。
舞厅每年只歇业3天,除夕、大年初一、初二。
即便如此,仍有舞客请四姐不要关门,“你关门我们三十上哪儿过去呀,小孩都不回来,都蛮忙,我一个人在家很孤独,别人都在过年,我在家关着”。
四姐的前台上“扒”着许多纸条,上面记录了舞客及其子女的电话号码,那是老人们主动留下的。他们多数上了年纪,独居,怕出意外,就把号码留给四姐。假使哪天没来跳舞,要请四姐打电话确认安全。
四姐歌舞厅
舞曲终将跳罢,灯光熄灭,吵闹归宁,舞池笼罩在半明半暗中,空荡、寂静,难免使人唏嘘。
但,别为它担心,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里依旧欢歌笑语。
*梁实初、白歌为化名
监制:视觉志
编辑:肖生
视频号:视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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