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

✪ 黄鱼

本文节选自《花园与父亲》一书

进入十二月,父亲在张医生那里又做了一次化疗,算起来,他已经总共做了十五次化疗。小区里住我家对面的老黄,每次走路撞见父亲,都要拿这事摆一摆:喏,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走来了,一个活人,竟然能做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次化疗,岂有此理!

父亲每又做一次化疗,他都暗暗惦记着,兴高采烈地把数字加上去,像记阎王账,记得一清二楚。还作兴在路上设伏,屡屡对父亲进行围追堵截,一门心思要把同样的话,又说上一遍。缠了父亲有小半年,他将继续缠下去,直到父亲去世——瞧那样子, 仿佛父亲每又做一次化疗,都让他平添了几分愤愤不平。父亲去世后,他拦不到别的合适对象,就拦了我几回,向我表达同样的愤慨。不过两年后,他罹患另一种更凶险的癌症去世了,确诊了之后就没走出过医院。

父亲停止化疗后,PSA 就迅猛反弹,即使中间尝试加了一次内分泌治疗,也无济于事,一个月后再测,PSA 赫然蹿到了五十几。于是根据唐医生的意见,在暂停化疗两个月之后,父亲在县人民医院重新做起了化疗。虽然并不十分认同,邓医生、张医生勉强把唐医生的方案接下来了。但已经不是系统地在做了,而是视身体情况,做一次算一次,辅助予以内分泌治疗。小半年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做了有五次——都不顶用。虽然每做完一次,PSA 暂时会蛰伏一阵,但那狂飙突进的势头,根本压不住,进入十二月,PSA 已经势不可当地迫近七十了。去年一年的走势,被压缩在半年时间里就完成了。

在不到五个月的时间里,父亲前后住了七次院,一住就是十几天。他的身体越来越弱,状况不断,不得不频繁地进出医院。之前住院只是为了做化疗,二十一天一次,住院三至五天就出院了,很有规律。这半年却经常因为各种突发情况——摔倒了、肺部感染了、肝功能衰竭了、白细胞下来了等等,而紧急住进医院。我们日日夜夜都提心吊胆的,时刻都要做好应急准备。而对于父亲来说,更面临着另一重打击——对于他的病,医生说话不那么果断了,开始流露出畏难情绪,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医生开始‘回话’你了”。

早在八月的一天,父亲又一次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客厅里,将书柜的一扇玻璃门撞得粉碎,鲜血四溅,玻璃碴子碎了一地。被救护车拉到急救中心,一查,是脑梗死及严重肺部感染。邓医生不建议转入泌尿外科,因为目前父亲的症状属于并发症,不一定非得送往泌尿外科,请由其他科室对症处理即可。于是,父亲第一次住进了中西医结合科病房。

住在中西医结合科的,尽是各种癌症的晚期病人,伴随着形形色色的疼痛和转移。往往各种办法都想尽,不得已才来到了这里。医生对待病人也更加冷静,一切治疗都围绕着如何让病人尽量少遭痛苦地死去来进行,就事论事,无可无不可。某种程度上也更加怜悯,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病人,仿佛病人没长眼睛,不会回看他们似的。给人的感觉是,你反正是没救了,只是好歹继续在医治,聊以自慰。在中西医结合科连续住了两次院,我思量好久,还是请求邓医生收下父亲,在泌尿外科进行后续的治疗。邓医生、张医生碍于面子,勉为其难地把父亲再次收留了。关键是他们并不认可,一个人居然可以接受十几次化疗,但既然你们自己要做,就姑且做着吧。

最近一次住院,父亲的胸椎某处开始痛了,尤其是在夜里,痛感更明显。张医生告诫我们,这下一定要去上级医院求诊,是否发生了骨转移,接着应该怎么办。“一次化疗,再接着一次, 不行的呢,反正书上不是这样写的。”

我打电话去问唐医生。唐医生说,那就查一下有没有转移吧,看查出来的情况再说。哪里方便哪里查吧,有机器的医院都能做,没必要跑来省一医院做。

于是,我选了去市里的人民医院做检查,毕竟近,也有熟人可以拜托帮忙。

我特别想要为父亲拍几张好照片,觉得自己肯定能拍好。一年多以前,父亲给我看由鸣强师傅为他拍的照片,当时我都没拿正眼瞧一瞧。照片得由我亲自来拍,在我心目中,自有一个父亲的形象,远不是眼前的照片里的模样——这是我当时的想法。

我把眼睛从取景框里移开,看向眼前真实的父亲,把他与相机屏幕里的那个父亲作比较。那个理想的父亲,简直就要呼之欲出了——但此时,他既不是眼前的这个人,也不是相机屏幕里的那个人。跟我心目中的形象比较,他们总归都还差了那么点意思。但他就在那里。

八月份父亲在中西医结合科病房住了两次院,出院时,医生两次在出院单上,写明父亲属于前列腺癌“晚期及转移”。也许对他们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他们的科室收进来的向来都是这类病人——如果不属于这类病人,怎么会送到我们科室来呢?至于凭什么说已经转移,转移的范围如何,他们不需要知道,对下步治疗也没有多大影响,因而也不需要安排相应的检查来作个确认。但对父亲来说,这事情可大了。

他会仔细阅读出院单——每次出院,他回到家里头件事,就是戴上老花镜,把带回来的各种资料整理一遍。药品说明书、化验单,甚至硬塞到手里来的医药公司广告,等等,他都要通读一遍,至于出院单,他是要好好研读个几遍的。他会在上面用笔圈出重点,而且把医生反复在提的几个指标,抄录到那个现金日记账本上去。以前在泌尿外科,医生顶多说他是前列腺癌,从来不提晚期啊,转移啊之类的话,田医生、唐医生每次见了他,他们的脸上甚至还喜滋滋的,留给他的印象似乎是治疗取得了出乎意料的好效果。怎么一来到中西医结合科,情况就急转直下,变成“晚期及转移”了呢?

当他看到出院单上“晚期及转移”字样时,那心里的情景, 就不自觉地写在了脸上。倒也不见得大惊失色,就是他面对镜头惯有的那种姿态,就是此刻取景框里的这般模样。

本来他还对十次化疗以后停药观察的两个月满怀信心呢,却不料PSA 轰地就上去了,飞得跟鹞子似的——这都不去说它了。多做了几次化疗,老黄总是要来讥讽,这也不去说它了。只是又摔倒了一次而已,邓医生那边就不肯收了,却被送去了一个陌生科室,这也不去说它了。那里住的全是杭州、上海大医院“回话” 回来的病人,每天夜里都有人熬不住了在喊痛……难道,真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几年前父亲刚被确诊的那会儿,关于病情,哪些可以让他知道,哪些不可以让他知道,我都有所选择。但选择的标准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像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又好像只是出于随心所欲。我也相信,这都是为他好。我会让他知道,他得的是癌,但不会让他知道,已经是晚期了——这是我和自己达成的一个默契。不过,让他知道是癌,我不是采取当面跟他说的方式, 而是把经过挑选的病情资料交给他,让他自己去读。至今我都没有跟他面对面谈论过他的病情,他也不主动提起。不当面说破, 但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是我和父亲达成的一个默契。

时至今日,这两个默契其实都已经不复存在。有一次,那是在一年多以前吧,内分泌治疗正在失效,父亲很着急,跟我说:“身体里的肿块,怎么还在啊?这个病,怎么不会好啊?”绕来绕去,欲言又止,满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我一股情绪上来,张口就说:“你这是癌症呢。”我首先开口,把我和父亲达成的默契打破了,噎得他当场目瞪口呆。他那样子,好像看到眼前正有什么东西塌了,我怎么也忘记不了。父亲去世后越久,越是忘记不了。

至于把父亲送往中西医结合科病房,相当于自动把他归类为晚期病人,无意中打破了另一个默契——我一点也想不到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在父亲心里,那已经是惊涛骇浪了吧!

我试了试手动对焦,在取景框里,父亲的脸由模糊变为清晰,像是从深沉的梦境里脱颖而出。去上海看病,我在城隍庙前拍摄过父亲,去杭州看病,我在灵隐寺里拍摄过父亲——但都不如这次的拍摄来得意味深长。这是父子间去除那些虚张声势、遮遮掩掩的把戏之后,直面凛然情势的一次对视。父亲其实心里明白我这是在干什么,我这是在为他拍遗像呢。

一次次地让他站到取景框里来,只是为了在他去世后,能从中挑一张我认为最好的照片,至于挑的是哪一张,就没办法让他得知了。他的当务之急,就是充当好这个拍摄对象——他配合得很好,真是不厌其烦。

另外,我还是对父亲隐瞒了一样事情。这次父亲在市人民医院做了两项检查,一个是MR 盆腔扫描,一个是骨骼ECT。结果表明,全身已经发生多处骨转移。我把检查报告单给了他,但给他的是个复印件,把他看得懂的多处骨转移字样,先用小纸条盖住了,然后才复印。我认为应该这样做,这样对他有好处,也可以这样做。我一个人就有权决定。

另外,还有一件父亲永远不会知道的事。父亲去世后,我在自己拍的照片里挑来挑去,还真挑不出一张令我满意的、可以用来当遗像的照片。那个我心目中的理想父亲的形象,还真从来没有被我拍到过呢,总是在呼之欲出之际,又一次销声匿迹。后来还是从父亲自己让鸣强师傅给拍的照片里,选了一张去放大洗出来,葬礼上挂在悼念大厅里,出殡时由我捧在胸前,五七前供在客厅的临时案台上,五七后挂在小书房的墙上,直到今天。正是父亲第一次跟我提起照片时,他自己看中的那一张。

《花园与父亲》

广西示范大学出版社 | 2026-3

ISBN:978-7-5598-9683-4

【内容简介】

父亲确诊前列腺癌,“我”和“父亲”打算把门前的草坪改造为一个带水池的花园。

坟墓被称为阴宅,是另一种家园,花园则介于新居和坟墓之间。“我”一家搬入新居不久,父亲被确诊罹患重病即将离世,情急之下,“我”先与父亲合力建造了一处花园,然后才想方设法去为父亲寻找一处理想的坟墓。

在治病的五年时间里,父亲逐渐离开房子,步入花园,走向坟墓。伴随着这一过程,儿子也在与典型的传统父亲的长期对峙中占据主动,却也因此而倍感茫然。

《花园与父亲》是一段关于疾病、死亡与代际和解的非虚构叙事——关于平淡的表面生活,关于顺从与反抗的一体两面,关于我们这一代人如何面对传统父亲的死去。

【作者简介】

黄鱼 黄旭东,笔名黄鱼。作品刊载于《野草》《西湖》《北京文学》等。非虚构作品《花园与父亲》获得澎湃·镜相第二届非虚构写作大赛首奖。

【目录】

第一章  花园里

考试题

窗口期

世界观

情景剧

既视感

斜刺里

形而上

说明书

想象力

第二章  兹事体大

耐药性

城隍庙

独裁者

赋比兴

杀甲鱼

要紧事

好地方

牺牲品

水门口

复合肥

副作用

造反派

良心活

第三章  西白山

好风光

从头越

灵隐寺

回老家

河埠头

黑朦症

橡皮胶

绣球花

取景框

导尿管

羞耻心

婚飞蚁

异托邦

西白山